央廣網(wǎng)北京5月31日消息(記者郭薇)孫浩懂茍存忠。一個曾經(jīng)被掌聲托起的人,后來從掌聲里又退了出來。
采訪開始前,孫浩先注意到的是鏡頭以外的東西。
他怕屋里熱,讓助理把小窗戶打開,招呼工作人員找凳子坐。他說自己基本不化妝,額前的一撮白頭發(fā)很顯眼,他解釋,不是挑染,是自己長出來的,“別人還以為我是挑染的”。
這是孫浩留給大眾的普遍印象之一:他不太端著自己。年輕時參加《百變大咖秀》,或者其他綜藝,因為和瞿穎等朋友搭檔搞笑,不用端著。隨著時代洪流,經(jīng)歷過舞臺中央、低谷、轉(zhuǎn)身和重新被看見之后,他在五十歲后開悟——“人生如大夢一場”,那就更不用端著了。
真正的采訪從《主角》開始。話題落到茍存忠身上。他說,雖然最近密集接受采訪,聊角色聊“麻”了,但是對角色的感情當(dāng)然還在。一個多小時里,他兩次哽咽,又把自己拉回來,“別拍我哭,顯得我特脆弱”。
茍存忠、張嘉益、陜西、秦腔、朋友的信任,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出現(xiàn)時,我們見到了真性情的陜西人,孫浩。

《采薇錄》主持人郭薇專訪孫浩(記者王綜鶴 攝)
“不服”
茍存忠是一個難演的人。
他曾經(jīng)是角兒,后來被時代推到舞臺之外,成了看門房的人。這個人物身上同時有兩種相反的力量:現(xiàn)實身份很低,低到塵埃里;內(nèi)心又很高,高到仍然相信戲比天大。這樣的人,不能只演苦,也不能只演忍?嗪腿烫菀鬃兂杀韺樱嬲龘巫∷,是一口氣。
孫浩把那口氣說得很精煉。
“不服”。
那是整場采訪里最短的一個詞,他幾乎想都沒想就答了出來。
茍存忠不服,但他忍著。他放下了,但不代表服了。一個人從舞臺中央被推到門房里,拿著缸子,擦門、澆花,看著團里不如自己的人唱戲,他當(dāng)然不服。只是這種不服不能喊出來,喊出來就輕了。它只能埋在身體里,埋在臉上的皺紋里,埋在最后一次站上臺時那種近乎決絕的演出里。
孫浩理解這種不服。
他的人生當(dāng)然沒有茍存忠那么悲情。他沒有被放到“門房”,也沒有徹底失去舞臺。但他也經(jīng)歷過被時代推遠的時刻。二十多歲,他唱《中華民謠》,上春晚、上青歌賽,體會到一夜之間被全國觀眾聽見是什么感覺。后來新的潮流來了,歌壇日新月異,他從知名歌手的光環(huán)里慢慢退出來,開始演戲。
退下去的時候,一個人很難完全沒有不甘。
他在劇組也會看到一些人,戲演得沒那么好,排場卻很大。那一刻,他心里也會不服,也得提醒自己“算了”。
這或許是他和茍存忠之間最隱秘的相認:他們都曾站在舞臺中央,光環(huán)褪去后,人心里的尊嚴,得靠那么一點“不服”守著。

孫浩在電視劇《主角》中飾演茍存忠(受訪者供圖)
“演員孫浩”
最開始,孫浩沒敢想自己會演茍存忠。
張嘉益告訴他這個角色時,他的本能反應(yīng)是問,誰?他讀劇本和原著時,愣沒把自己和“茍師”綁定,他想的是廚房師傅、團長,或者別的看上去更像他的角色,尤其是秦腔和男旦的部分,孫浩之前也沒有接觸過。
張嘉益安慰說,唱不了秦腔可以練,實在不行找替身。
“我覺得張嘉益和任總他倆挺偉大的,他倆敢把這個東西給我,這就是對朋友無限的信任!睂O浩想著不能對不起這份信任,之后,就有了大家在網(wǎng)上常刷到的,孫浩鉚著勁練吹火和水袖的視頻。
孫浩自己也知道,這些外在的身段和本事容易被看見,也容易被講述。但一個演員要靠近角色,不能只靠動作,得理解那個人的儒雅究竟怎么表現(xiàn)出來,怎么把曾經(jīng)的光彩一點點收進身體里的。
演員孫浩需要靠近茍存忠,也需要把自己從原來的身份里剝離出來。
他說,劇組不需要一個歌星。任何劇組都不會因為你曾經(jīng)紅過,就自動接納你。到了劇組,你就是一個演員。你演不好,沒人會因為你唱過一首歌就原諒你。
演戲這件事他是遇到貴人了。
在劇組里,有好導(dǎo)演,也有好演員。有人會提醒他臺詞沒說好,有人會告訴他不要總在乎臉好不好看。有一次,導(dǎo)演扈強讓他演一個眼睛被弄瞎的人,他嫌難看,不愿意。扈強告訴他,如果一個人把自己交給戲劇,他是演員;如果還在乎臉上兩個血窟窿難不難看,那就是明星。
這句話孫浩記住了。
從歌手到演員,他要撕掉的,正是那個“站在舞臺中央”的人。那個曾經(jīng)擁有無限肯定、贊譽,被捧著的歌星。好劇組不認歌星,演員孫浩要把自己放低,放到劇組的泥土里,重新開始。
茍存忠也在泥土里。
只是茍存忠的泥土更深,命運更冷,落差更沉。孫浩能靠近他,不是因為兩個人經(jīng)歷完全一樣,或許是因為他知道,一個人從高處下來以后,身體里會留下什么。

孫浩飾演茍存忠片段
“蒼天”
《主角》里有一句話,“戲是演給蒼天看的”。
蒼天這個詞有些抽象。
孫浩是這樣解讀的,他認為,真正好的演員演戲,好的歌手唱歌,不只是給眼前幾個人看,也不是為了評獎、評職稱,或者為了被夸。一個人心無旁騖地做一件事,老天爺是看得見的。
他是相信緣分的人,也相信某種宿命。不是消極的宿命,而是相信很多事不能靠爭,不能靠搶。把一件事做好,做到最后,蒼天會看見。
說白了,戲是演給自己看的,只有過了自己那關(guān),才能出好戲。
茍存忠最后站上臺,吹出八十一口火。小說里原本是三十六口,劇里改成八十一口。孫浩說,自己練的時候也能吹到八十多口。他還和導(dǎo)演開過玩笑,說三十多口太少,不行,必須八十多口。
這不是為了炫技。
茍存忠不能輕輕過去。這個人被壓了太久,被誤解太久,也等了太久。最后一次綻放,如果不夠重,就對不起他的一生。八十一口火像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申辯。一個失去舞臺的人,終于拼盡全力,用尊嚴把自己交還給舞臺。
這部戲播出后,茍存忠被許多人喜歡。有人夸孫浩演得好,有人驚訝,原來那個唱《中華民謠》的孫浩,已經(jīng)成了有演技的演員。對于“爆”這件事,他說自己沒有預(yù)感,也沒有太想過。
他紅過,知道突然被看見是什么感覺;也消沉過,知道那種關(guān)注會退潮。到了這個年紀,他不太愿意再把一件事往“會不會爆”上想。
“把戲演好就完了!薄@就是演給蒼天看的。
“朝花夕拾”
孫浩說,自己是后知后覺的人。
年輕時,他聲音條件很好,能唱很高的音。錄歌時,總想把調(diào)定到極限,F(xiàn)在不一樣了。一方面是身體機能變了,另一方面是他不再喜歡那種用力證明的方式。
他的唱腔開始變得“娓娓道來”。
演戲也是,能爆發(fā),能歇斯底里,但不一定都要那樣。很多時候,人到了某個歲數(shù),反而知道“娓娓道來”之難。
他后悔自己五十多歲才開始明白這些事,有點晚了,“這對我來說挺悲傷的”。
“你見到了一切,大浪退去,繁花落盡,然后就會明白‘朝花夕拾’的感覺。當(dāng)你決定放下一切好好活著的時候,你才會共情戲里這些角色的人生。”
五十歲不晚,老天也給五十歲準備了禮物!叭缓笸蝗挥幸惶欤抑,應(yīng)該這么演戲了,老天慢慢就給你了!
這也是他后來理解茍存忠的方式。
茍存忠很復(fù)雜,他身上有落敗,有忍耐,有不服,有仍然不肯交出去的尊嚴。一個演員若沒有經(jīng)歷過一點被時代推著走的無力,可能很難明白他為什么要把戲看得那么重。
孫浩說自己到了五十多歲才開悟。正因為開悟晚,他身上保留了更復(fù)雜的東西:年輕時的驕傲,低谷里的尷尬,中年以后的感恩,對朋友的情義,對家鄉(xiāng)遲來的依戀,對演戲的堅持,還有一點不服。
這些東西加在一起,才把他推向茍存忠。
“邁回走”
講到陜西時,孫浩哭了。
他1988年來北京上學(xué),那時不到20歲。年輕時并沒有太強的家鄉(xiāng)的概念。他的事業(yè)在北京,朋友在北京,家鄉(xiāng)只是過年回去吃飯的地方。那時候,他不覺得自己有一天會越來越想回去。
人到了年紀,很多事會變。
他說,現(xiàn)在越來越愿意回西安。陜西給他的滋養(yǎng),是無聲的,像涓涓細流。小的時候沒感覺,越老越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的溫暖和懷抱。
話說到這里,他突然哭了。
在這場采訪里,陜西不是一個簡單的地理概念。它是一種性格,是口音,是朋友之間一句“這事你不管”,也是外面混不好時一句“邁回走”。孫浩說,陜西人骨子里有一種孤傲,再大的苦,再大的難,都要撐住。朋友遇到事,也要替他撐住。
這種情義,在他講張嘉益時出現(xiàn)。
事實上,在一個小時的采訪里,他數(shù)次感謝提攜他的張嘉益。
對孫浩來說,張嘉益是朋友,也是把他重新帶進表演世界的人。許多年前,一個寒冷的冬夜,張嘉益對他說,如果沒有歌唱,就跟我演戲。這句話他記了很多年。后來他真的跟著演,一部部戲走下來,從稚嫩到慢慢知道怎么演,從歌手變成演員。
所以茍存忠落到他身上時,他的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興奮,而是壓力。他要對得起人家。
“演不好,那都沒臉混咧。”
不得而得
孫浩說自己不爭。
張嘉益的每部戲,他從來沒說過想演誰。拍《裝臺》前,他看完劇本,心里其實喜歡鐵主任,但他沒有開口要角色。后來一次看完話劇,大家去吃火鍋,張嘉益問他想演誰。他說,不挑,隨便。張嘉益說,那你演鐵主任。
他當(dāng)場干了一杯酒!澳遣皇蔷屏亢,是幸福,有人懂你。”
采訪最后,問他接下來有沒有特別想挑戰(zhàn)的角色。
他說,沒有,也不想爭。
人生就是不得而得。舞臺沒有真的回來,也沒有真的失去,只是換了位置。從春晚到青歌賽,再到電視劇里,孫浩懂茍存忠:站過舞臺中央的人,一生很難真正離開舞臺。

孫浩接受央廣網(wǎng)專訪(記者王綜鶴 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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