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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，您在哪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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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樹平(河南三門峽)
有位詩人說過：“有的人活著，他已經(jīng)死了;有的人死了，他還活著”。我的爺爺屬于后者。爺爺?shù)氖论E和遺像陳列于睢縣革命博物館內(nèi)，供后人瞻仰學習……
清明節(jié)快到了，去年回家鄉(xiāng)給老人掃墓的一幕，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。
去年清明節(jié)前，睢縣烈士陵園整修，給各位革命烈士立了墓碑，并將烈士的遺骨安放在陵園。我來到爺爺楊進田的墓碑前，深深地鞠躬默哀……當縣黨史辦和民政局的領導同志介紹說，爺爺?shù)哪贡掳卜诺氖撬氖搴痛蟾鐝睦霞覡敔敽湍棠獭昂显帷钡膲瀴L里掬來的一兜黃土時，像一股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我心靈深處那根最敏感的神經(jīng)，淚水像開了閘門的洪水……爺爺?shù)氖窃谀睦?
1988年3月11日(農(nóng)歷正月24日)，奶奶楊許氏病逝了。她守寡46年，含辛茹苦地養(yǎng)育了爸爸和三個叔叔兩個姑姑，還有我們這50多個孫輩、重孫輩的后代們。但是怎么安葬奶奶卻成了一個大問題。按老家風俗，爺爺沒有安葬，奶奶去世后是不能進祖墳的。族里老人商議后，決定給爺爺置買一口空棺材，陪奶奶下葬，并請示當時的睢縣縣委同意，在爺爺棺材里安放了他生前唯一的一張照片，上面覆蓋了一面中國共產(chǎn)黨黨旗。在這個爺爺奶奶“合葬”的墳塋里，沒有爺爺?shù)囊稽c兒尸骨……
據(jù)家鄉(xiāng)黨史、史志記載：爺爺楊進田(化名楊道蘊)，1905年2月12日(農(nóng)歷正月初九)生于睢縣河集鄉(xiāng)田胖村一個富裕農(nóng)民家庭。早期受其妹夫、睢縣農(nóng)民運動領導人馬集勛影響，形成了反舊圖新的思想。1927年，爺爺參加了反抗軍閥統(tǒng)治、攻打縣城的農(nóng)民運動。起義失敗后，他被反動軍閥通緝。在躲避軍閥和以后的國民黨、日偽政權(quán)迫害期間，爺爺結(jié)識了彭雪楓、吳芝圃、藍橋等我黨在河南和豫東地區(qū)早期的領導人，接受了革命思想理論教育。
1939年，睢縣黨組織遭到日偽敵頑的嚴重破壞，在極其危險的情況下，經(jīng)地下黨睢縣工委書記任曉天介紹，爺爺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(chǎn)黨，并擔任了水東地區(qū)地下聯(lián)絡站站長。聯(lián)絡站的主要任務有三項：一是負責地方黨組織與豫皖蘇魯冀八路軍、新四軍部隊和軍區(qū)之間的聯(lián)絡工作;二是積極爭取上層民主人士共同走抗日救國道路;三是組織進步青年學生參加八路軍、新四軍。由于爺爺?shù)韧镜某錾ぷ�，在豫皖蘇魯冀軍地之間建立了一條秘密通道，多次受到彭雪楓、鄧子恢、黃克誠、張震、吳芝圃、孔石泉等領導同志的表揚。新四軍《拂曉報》幾次登載的“張楊二同志帶來的消息”，就是爺爺和當時的水東地委組織部長張劍石到淮北蘇皖軍區(qū)匯報的水東地區(qū)對敵斗爭情況。
1941年6月，作為地下交通員，爺爺護送劉少奇(化名胡服)到新四軍五旅視察工作，經(jīng)渦陽、蒙城，安全到達新興集后，彭雪楓同志特意贈送他一支德國造駁殼槍，囑咐他經(jīng)常穿梭在日偽敵頑之間，一定要保重生命安全。
1942年清明節(jié)前后，日寇在豫東地區(qū)發(fā)動第二次大逮捕。4月4日深夜，爺爺從太康縣胡寺開完會，在出發(fā)去華北執(zhí)行聯(lián)絡任務途中，路過早已不住人的家中，剛看完攜帶的文件，就聽見汽車聲和叫喊聲亂作一團，三四輛卡車，上百號日偽漢奸已經(jīng)包圍了村子。他匆匆燒完文件，奪門沖出被包圍的院子，翻過幾堵高墻后，不幸落入幾個日本鬼子的手中，隨即被押往商丘憲兵隊審訊。面對日寇漢奸的嚴刑拷打，威逼利誘，爺爺凜然不懼。慘無人道的日寇一刀一刀割下他身上的肉喂狗，鮮血流淌遍地�；杷佬褋碇螅允橇R個不�！湛芸磸乃炖锏貌坏桨朦c秘密，又把他和同期被捕的睢縣工委組織部長郭孝誠一起，轉(zhuǎn)押到濟南，由專門對付共產(chǎn)黨抗日情報人員的軍事法庭繼續(xù)審訊。又是嚴刑拷打、放狼狗撕咬，敵人仍然一無所獲。最后滅絕人性的日寇法西斯殘暴地把他殺害在濟南西郊琵琶山下的“萬人坑”，時年37歲。
爺爺機智勇敢的故事很多。1984年我到河南省委組織部工作后，幾次到省直機關(guān)老紅軍院拜訪了當年和爺爺一起工作過的革命老前輩張劍石同志。他給我講述了新四軍《拂曉報》幾次登載“張楊二同志”的故事。他對爺爺?shù)脑u價是機警麻利，智勇雙全。“1941年9月，我擔任水東地委組織部長，你爺爺是聯(lián)絡站長，我們一起去淮北匯報工作，分別化妝成私塾先生和農(nóng)民。在通過敵人的據(jù)點時，盤查很嚴�？吹铰愤呉粋�賣甘蔗的老太太，你爺爺麻利地把一把錢往老太太手里一塞，給老太太使了個眼色，順手把甘蔗裝到我們的手推車上。那老太太很機智，像一家人似的，和我們一起順利通過了盤查。匯報完工作回來時，我們倆又扮成魚販子，你爺爺把文件裝在腐爛的魚肚子里，敵人盤查時，聞到臭魚腥味，捂著鼻子連連擺手，攆我們趕快走……”
爺爺敢于伸張正義，憂國憂民，追求真理的思想是一步一步養(yǎng)成的。五姑奶奶楊美田(新四軍老戰(zhàn)士、離休干部)給我們說，我們的祖上是因黃河泛濫從開封輾轉(zhuǎn)遷徙到睢縣田胖村的。爺爺從小讀書用功，聰明懂事，性格倔強，愛打抱不平，常說我們是大宋楊家的后裔，啥時候也不能當孬種。五四運動后，爺爺看了一些進步書籍，結(jié)交了睢縣農(nóng)民運動領導人馬集勛等，就聯(lián)絡一些思想進步的青年開展抵制官府苛捐雜稅活動。
爸爸生前曾回憶，1936年11月，爺爺在開封見到吳芝圃后，心情很開朗，特意到照相館照了一張相，這也是爺爺一生唯一留下的一張照片。兩個月后的1937年春節(jié)，爺爺在他住室的門上貼了一副親自撰寫的春聯(lián)：上聯(lián)“打倒倭寇小日本”，下聯(lián)“收回我國租借地”，橫批“視死如歸”。
爸爸說還有兩件事他記得最清楚，一次是1939年秋天，爺爺給彭雪楓師長寫了封信，介紹他和楊振營、申允亭、馬振藻、劉志遠等十來個年輕人去豫皖蘇參加新四軍。當時爸爸才14歲，奶奶等家里人說：“大夯(爸爸的乳名)還是個孩子，等兩年再去吧!”不料爺爺大聲說：“日本人打到咱家門口了，中國都快完了，現(xiàn)在不去，到50歲再去當亡國奴嗎?”臨出發(fā)，爺爺又對爸爸說：“咱家沒出過孬種，到戰(zhàn)場上要給中國人爭光，給彭師長爭氣!”
還有一次，1941年底，爺爺給彭雪楓、張震等首長匯報完工作，把給首長做保衛(wèi)工作的爸爸喊去，對彭師長說：“您別看他個子高，今年才16歲，能否讓他去學些理論?”彭師長當即給參謀長張震建議安排爸爸去抗大四分校。當夜，爺爺又詳細問了爸爸的工作、生活和學習情況。爸爸對爺爺說，許多年長的同志動員他加入共產(chǎn)黨，他正猶豫不決。爺爺說：“共產(chǎn)黨是為貧苦人民謀幸福的，我都加入好幾年了，這事兒連你娘都不知道。以后你要多學習，爭取早日入黨�！迸R別，爺爺在爸爸的學習本上寫了“積極工作，努力學習，團結(jié)同志”12個字，落款是“父手書”。誰知這竟是爺爺留給爸爸的最后遺言!
爺爺生前最后的故事，是三爺楊啟田告訴我的。三爺小我爺爺兩歲，是個很精明的人，鄉(xiāng)鄰都稱他“傻子”。我們小時候，伙伴們還管他喊“傻子伯、傻子爺”。爺爺做黨的地下工作時，他以做偽保長身份做掩護，給爺爺暗地通風報信。爺爺被捕后，他“真的”裝瘋賣傻，才幸免于難。1978年春節(jié)，我考上河南大學后去看他，三爺?shù)纳眢w很虛弱了，患的是肺氣腫，一到冬天呼吸都困難，說話更難。他回憶說：“1942年8月，我去商丘日本憲兵隊最后一次見到你爺。他臉色蠟黃，頭發(fā)很長，腿上的肉都叫日本狗撕吃了，還戴著很重的腳鐐手銬。一見面，你爺就告訴我說，家里的地不要再賣了，留著讓你二嫂子帶著幾個孩子過日子吧。我只要不當孬種(叛徒)，他們是不會放我的，花多少錢也沒有用。捎信給大夯(爸爸的乳名)一定要多殺日本鬼子，給我報仇!咱楊家的子子孫孫決不能當孬種!從此你爺就沒有音信了。原來我們一直認為你爺被日本人殺害在商丘了，1970年沈陽電機廠來人核查一個趙工程師的情況，說那個趙工程師就是我當年看你爺時見過的那個趙翻譯官。他交代說，你爺在商丘時已經(jīng)走不成路了，后來，日本人又把他拉到濟南，那里有日本人專門審訊共產(chǎn)黨人的軍事法庭，用刑更殘酷。如果不招，日本人就敢挖你的眼，挖你的心。他說你爺死得肯定很慘……”
有位詩人說過：“有的人活著，他已經(jīng)死了;有的人死了，他還活著”。我的爺爺屬于后者。爺爺?shù)氖论E和遺像陳列于睢縣革命博物館內(nèi)，供后人瞻仰學習。建國60周年前夕，爺爺和彭雪楓、魯雨亭、苗鐵峰、王建一、郭景堯等同志一起，被商丘市評為3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。他的英雄事跡被收錄在《商丘革命老區(qū)英雄譜》、《中共睢縣黨史》、《黃淮評論》等史志書籍中。
爺爺，您沒有死，您不會死。我們活著您就活著，您永遠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