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安徽，我們住在黃山腳下，地名甘棠鎮(zhèn)，屬于黃山區(qū)。

　　黃山區(qū)過去叫太平縣，名茶太平猴魁就出在這里。太平得名很早，唐代天寶年間已經設縣，太平縣的名字，叫了一千二百多年。一九八三年，政府改“太平”為“黃山”。地名改了三十多年，當地人似乎并不買賬，巴士�？吭诟侍�，司機師傅高聲報站，叫出來的地名，一口一個，仍然還是“太平”。

　　皖南多山。山不甚高，然而崎嶇陡峭。我們從甘棠鎮(zhèn)到新華鄉(xiāng)，不足五十公里，全在山腰上行走。中途開鑿隧道，穿山而過；或者架設橋梁，跨越溪澗，工程師“人工取直”，已經節(jié)省了不少路程，然而這一段路，還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。陪同的人說，當地“八山一水半分田，半分道路和莊園”，山多，田少，林密，果然名不虛傳。

　　歷史記載，漢代以前，這里人口不多，自晉末開始，移民開始大量進入，在唐末和宋末，又經歷過兩次移民高潮。在中國歷史上，晉，唐，宋，末代都是所謂的亂世，我想大規(guī)模移民的原因，大約和避亂有關：“古黟僻野，代為群山環(huán)巡，……白云深篤，……竟與世人隔決，古稱小桃源也�！边@里，的確是個避亂隱居的好地方。

　　人多了，地就顯得不夠用了，再加上交通閉塞，居大不易。為求生存，人們只好另辟蹊徑。差不多從東晉開始，當地習俗已經“以賈代耕”，“寄命于商”，婦女在家勞作，課子，守業(yè)，青少年游走四海，外出經商，逐漸形成規(guī)模，——這里原是徽商的故鄉(xiāng)。響當當的徽商名號，說到根本，是逼出來的結果。

　　徽商興起在晉唐，興盛在明清，到了民國以后，漸漸衰落。解放以后，全國推行計劃經濟，當地人不再外出行商，在家靠山吃山，開墾梯田，務農為本，從有限的地理資源里討生計。我們這次去的兩個地方：董家灣村和陳村，以前響應號召，“以糧為綱”，農業(yè)學大寨，處處“移山倒�！�，伐樹墾荒，大造“小平原”。數年間，山坡上梯田廣布，——然而效果并不明顯。

　　一個是，長期開墾山坡，對植被造成破壞，水土流失嚴重。當地村民說，山坡地不存水，只能種一點耐旱的花生，黃豆，玉米。耕種和收獲，需要在田里刨刨挖挖，于是土壤松動，遇到大雨便泥沙俱下。十幾年以后，土壤沖盡，露出下面的山石，這塊地基本就種不下去了。

　　另一個是，梯田成本太高，種起來不劃算。陳村有種植水稻的傳統(tǒng)，但是梯田地勢起伏，田塊細碎，無法實行機械化，消耗的人工成本太大。梯田又需要引水上山，遇到雨水少的年份，村民保苗灌溉，經常為爭水鬧出糾紛。如此在山上辛苦一年，僅僅掙出一點田糧而已。

　　自從這里推行退耕還林，董家灣和陳村兩地，除了保留耕作條件較好，地勢平坦的地方留做口糧田，已經不再打坡耕地的主意了。在董家灣村，退耕林地廣泛種植雷竹，發(fā)展竹筍加工，產品遠銷上海，江浙，收益比過去好了數倍不止。在陳村，種植楓香樹，也種植雷竹，村民均有收益。這里是黃山的西大門，站在村邊，抬頭仰望，隱約可見黃山一角。兩側山峰相隔，中間還有大片水田，白鷺翔集，稻花吐秀，一派南國風光。因為風景好，常有城里人到陳村小住，也能給村民帶來收入。

　　黃山是我們此行的第一站，印象也最深刻。這里的見聞，讓我想到最近常見報端的“倒逼機制”。古徽州人受自然環(huán)境倒逼，走出大山，篳路藍縷，終于使徽商與粵、晉、浙、蘇一道，位列中國五大商幫。如今退耕還林，無論從國家角度，還是具體到個人，何嘗不是受環(huán)境壓力倒逼所至？人類發(fā)展到今天，固然是和大自然頑強較量的結果，但是較量也要順勢而為，否則早晚要被自然規(guī)律教訓，接受倒逼的現實。（記者俞天穎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