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編者按】今年7月1日，香港迎來回歸祖國20周年紀念日。從1997到2017，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年間，經(jīng)濟社會發(fā)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，“一國兩制”的偉大構(gòu)想在香港彰顯了強大的生命力�！耙粐鴥芍啤�，這個被歷史稱頌的智慧，香港用它解開了百年難題。

　　與此同時，今年適逢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對港澳廣播與香港特別行政區(qū)政府駐北京辦事處合作創(chuàng)辦的《每周聽香港》節(jié)目開播十周年。為了紀念節(jié)目播出十周年，回顧節(jié)目播出以來的精彩瞬間，我們決定出版《香港名人訪談錄》一書，收錄采訪香港政治、經(jīng)濟、文化等各領(lǐng)域的優(yōu)秀人才、杰出人物的精彩報道，并以此向香港回歸二十周年獻禮。

　　如今，香港與內(nèi)地共命運，同出發(fā)，沿著“一國兩制”的航道駛向新的航程。央廣網(wǎng)特別摘編《香港名人訪談錄》中的精彩內(nèi)容，以饗讀者。

　　記者手記 孫洪濤   

　　“昏睡百年，國人漸已醒......”八十年代，一曲《萬里長城永不倒》隨著電視劇《霍元甲》的熱播而廣為傳唱，香港武俠片隨之迎來了黃金時代，為華語影視作品推開了走向世界的大門。創(chuàng)作了《霍元甲》《陳真》等經(jīng)典作品的香港導演徐小明，也成為了香港影視的代表人物。一拳一腳、一招一式貫穿著他的俠義人生。

　　2014年，徐小明導演首次做客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接受專訪。2016年的春天，我們在香港再次和徐導見面，一起飲茶、聊天，談他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聊香港電影的黃金歲月。

香港電影人徐小明接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華夏之聲、香港之聲記者孫洪濤專訪

　　徐小明：我從小就生在一個粵劇的家庭，我父母親都是廣東粵劇演員，我媽媽是花旦，我爸爸是文武生。從小在這樣的家里長大，爸爸媽媽都希望孩子能承接他們的藝術(shù)，所以我五歲開始就已經(jīng)跟父母學唱。很偶然的一個機會，當時有一個非常有名氣的花旦叫鳳凰女，在一次演出前，我就把他們當天演出的主題曲唱出來了，當時他們都很驚訝，一個小孩子只有四五歲，為什么這么聰明伶俐，于是緣分就在那天晚上誕生了。

　　鳳凰女就跟我談話，問我有沒有讀書，我說我沒有，家里很窮。她又問戲是誰教的，我說我媽媽教。她馬上叫人把媽媽請過來，請過來之后跟她說，你孩子有這個天分，你介不介意他就跟著我了，我來帶他。我媽當時非常高興，因為家里很窮，少一個孩子的負擔對家庭來說輕松很多，而且有這么一個有名氣、有藝術(shù)修養(yǎng)的藝術(shù)家收我為徒�？斓媚愣疾幌嘈�，我當天晚上就跟她走了，見面才兩個小時，我就開始在鳳凰女家里學戲了。

　　她當時聘請了一位非常有名的京劇老師，叫王明樓，這位老師是演員江漢先生的岳父，王小燕的爸爸，是非常有名的演員。我從那時起就接受正規(guī)的訓練了。因為鳳凰女除了演出舞臺粵劇，同時還是個電影明星，所以我就是這么一個機緣，被帶到電影圈里發(fā)展了。

　　記者：那之后怎么當上導演的？第一次導片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場景？

　　徐小明：導演生涯應該是從我當武術(shù)指導開始的。我從小當童星，長大一點之后，我身材不高不矮，演小孩子的話太大了，演成年人又不夠成熟，那段時間很尷尬，我就安安靜靜地讀了幾年中學。到了中四，這里叫高一，我家里起了很大變化。我家的經(jīng)濟支柱是我大哥，他一個人賺錢維持整個家庭，那年他剛剛結(jié)婚，不能負擔兩個家庭，我就在這一年跟我媽媽和大哥說，我說大哥你辛苦了，你帶著我們一幫姐妹兄弟帶了這么久，你也該暫時放松一下，這個擔子由我來挑吧。從那時起，我就開始到武行當武司，中學還沒畢業(yè)，還差一年，我就出來工作了。當時選武行也不是我老早想到這個行業(yè)，是因為我從小在舞臺上面學了基本功，翻跟頭等一些地毯功，加上我從小對武術(shù)非常感興趣，那個時候練武術(shù)。我沒有想過會在這方面有發(fā)展，對我以后的發(fā)展是這么有用。

　　做了一段時間武行，我慢慢地升上去，當了武術(shù)指導。后來我跟成龍、元奎導演三個人合伙當武術(shù)指導，拍的第一部片子就是邵氏兄弟的一部叫《四皇一后》的電影。那個片子不是我們完完整整拍的，當時片子拍了一半左右，導演不太喜歡原來的動作風格，就找到我們幾個年輕人，希望我們有創(chuàng)意。我們也沒有令他失望。當時我們?nèi)齻�小年輕，都希望在事業(yè)方面能夠再跨出一步，所以很用心看劇本，想這些動作怎么拍。其實這已經(jīng)是武打片的導演工作了，我們就是憑十幾年武行的經(jīng)驗，去設(shè)計跟創(chuàng)作，拍攝的都是我們自己的東西。

　　從那時開始我就邁出了導演的第一步，后來當了沒幾年武術(shù)指導，武打片起了很大變化，突然之間武打片大家看膩了，看了二十年了。那時有一些導演拍喜劇、風月片，最厲害的是拍《火燒圓明園》《垂簾聽政》的李翰祥導演，他拍的風月片不需要這么大的本錢去搞武打場面，竟然破一百萬、兩百萬票房，邵氏公司就認為大家對武打片審美疲勞了，應該多拍那些片子。

　　這樣我們武行所有人都改行了，很苦。大概有兩三年時間，我?guī)缀跻粋�月才工作兩三天，工資根本不夠我整個月的開銷。所以那時很多行家都改行了，有一些當公交車司機，擺小攤當小販的也有。我當時跑到工廠里面去當工人，為了多賺點錢，晚上也會做一些表演，在舞臺上面打把式、翻跟頭、耍獅子給游客看。

　　幾年以后，突然有一個非常好的轉(zhuǎn)機，就是李小龍從美國回來了，他讓武打片重新抬頭，我就重新投入到電影行業(yè)。幾年以后，1973年，我到了電視臺當演員。非常幸運的是，當時的電視臺老板非常喜歡培養(yǎng)年輕人。但我也思考，在幕前我能做多長時間呢？我突然想到我應該去幕后發(fā)展，去學習。后來我就跟老板說，我能不能轉(zhuǎn)到幕后發(fā)展。老板就跟我說，小明你怎么有這個念頭，現(xiàn)在你已經(jīng)是電視臺三大小生之一了，你掙的錢夠多了，可是你轉(zhuǎn)到幕后的話，只有幾百塊錢的薪水，電視臺不會花一個幕前當紅小生的工資去聘請一個副導演。他說我知道你在電影里面非常有經(jīng)驗，可是電視是電視，電影是電影，你在電視臺工作的話，必須從底層學起，不能一進來就當導演，我希望你從副導演開始學一些基礎(chǔ)工作。我說我愿意的，可是他不相信我愿意放棄演員豐厚的工資，去當一個只有幾百塊的副導演，可是我真的愿意。那個老板一看，真的假的？我說真的，我說我老是想到國外去深造，多學一個電影的專業(yè)，我現(xiàn)在沒有能力去國外讀書，留在香港的話，我賺不到的那些錢就當學費了。老板非常感動，他說好吧，下個月你就轉(zhuǎn)過去吧。

　　兩個月后，我?guī)缀蹙腿�身投入副導演的工作�?975年，那時我的月薪本來已經(jīng)有幾千塊了，突然之間變成八百塊，咬咬牙過了差不多九個月。本來有機會升職，老板問我這九個月鍛煉得怎么樣了，我說不行，我還要多待三個月，因為我希望在美術(shù)部門多學一點東西。

　　在1976年，我就當導演了，我拍的第一部電視劇叫《牛精良》。那個片子本來是一個抗日題材的連載小說，我非常喜歡那個人物，所以就挑來拍電視劇。本來預算是拍三十集的，沒想到受到廣大觀眾的歡迎，一拍就翻倍了，拍了七十集，那是我在電視臺里面的第一個作品。

　　記者：當時心里是什么感受，第一次做導演？

　　徐小明：我第一次當動作導演的時候，手下的人才不足，因為你剛剛當上武術(shù)指導，大多數(shù)武師不會跟你。當時我和成龍、元奎我們?nèi)齻�合作的時候，剛上來手上就只有一部片子，要找武師為我們排動作的話非常困難，所以變成好多動作都是我們幾個人做，替身也是自己，你來替我，我來替你，什么都自己來。很多導演看見我們這么賣力氣而且有創(chuàng)新，都被感動了。那時我們就有一種相互扶持的精神，團隊的精神，這讓我們的關(guān)系非常牢固。

　　后來當導演，在拍攝上我基本一點困難都沒有，因為我從小就在電影圈長大，對于拍攝的了解真的好像與生俱來一樣，操作比較成熟。不過當時電視臺的資源很少，跟電影不能比，所以拍完《牛精良》以后，我就說再也不拍武打片了。因為對我來講武打片是非常專業(yè)的，我把它當作一個信仰，不能破壞了，當時的情況滿足不了我對武術(shù)方面的要求，所以我不拍了。

　　后來我專拍文戲，拍一些史實片和警匪片，就是不拍武打片。到1978年左右，公司面對競爭，希望打開一個新局面，專拍武打片，第一個就想到我。我說了我不拍，他說不行，這是電視臺非常重要的任務(wù)，小明你這么有經(jīng)驗，不拍不行。后來我說行，我就只拍一部，和其他導演一塊合作，我打頭陣，開拍了當年的“麗的雙變”，其中一個就是《天蠶變》。那個片子出來以后，轟動整個影視圈，收視率節(jié)節(jié)高升，我拍完《天蠶變》，馬上抽身出來當監(jiān)制、導演，還有編劇。

　　另外一個變就是《變色龍》，兩個“變”的風格絕對不同，一個是武打片，一個是現(xiàn)代倫理片，講家庭與家庭之間的問題，很動人的故事，沒想到那個片子也紅得厲害，所以有“麗的雙變”的雅號。那個片子直接影響了所有演員在東南亞的含金量，當時請他們?nèi)ゼ舨�、登臺，他們很開心，一些當紅的年輕演員約都簽滿了。拍完那個片子以后，公司就奠定了一個武俠片的基礎(chǔ)，給了無線電視臺很大的壓力。無線電視臺也跟風拍武打片，可不太成功。我還是按照我原來的工作拍一些現(xiàn)代片，之后拍的《大地恩情》，又是一個收視率的高峰。

　　后來無線一直在想怎么攻破我們武打片的情況，最直接的辦法是高薪聘請兩個負責人。他們被請過去之后，公司馬上就緊張了。大家很擔心會影響觀眾對麗的電視臺在武打片上的信心，當時公司開了很緊急的會議，討論接下來要怎么辦，江湖上還有誰可以請過來拍武打片。

　　當時要請的話，肯定要從電影圈里面挖人才，可是那時候是香港武打片的黃金年代，誰都不愿意到電視臺工作，拍電影賺得多嘛。后來公司就說，小明你推都不能推的，你要為大局著想，你來領(lǐng)軍，你來掌舵，我們就把武打片這個重任交給你了。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好朋友不斷勸我，你不要這么執(zhí)著了，目前是最困難的時候，你一定要做。終于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，我也知道不應該推的。當時我跟公司說，我能不能提一下條件，題材由我來定，劇本由我來抓，武打片的風格由我來設(shè)計，這樣子我才有信心。另外，如果武行的水平達不到要求的話就要外聘，公司這個時候也沒辦法跟我討價還價了，他說行，只要你愿意拍，就滿足你要求。我說行，我就接任了。

　　第一個題材我想了很久，當時我就想到《霍元甲》�！痘粼�甲》一提出來，他們很多人都反對，說拍了好多次了，都是失敗的。我說有信心令觀眾眼前一亮，看到跟過去不一樣的風格。以前的風格都是古裝飛來飛去吊威亞之類的，那些對我來講已經(jīng)過時了。我說以前失敗的原因是導演和編劇沒有把霍元甲的精神寫出來，他們寫的不是人物，他們只是寫一些武功，沒有把一個大俠、一代宗師和民族精神寫出來，我必須強調(diào)這個精神。如果把精神寫出來，我敢擔保觀眾一定會喜歡，一定會滿意。武打方面，我采取的就是實打?qū)嵉娘L格。公司討論后提出反對意見，觀眾都已經(jīng)接受了古裝飛來飛去吊威亞那些，你突然間要改變，公司覺得這個賭注很大。

　　當時公司買了古龍的很多小說要我拍，我一一拒絕了。我說已經(jīng)說了，題材我定，你們不能影響我，如果一定要介入的話，那就另請高明。公司也感覺時間很緊張，只能答應我的要求。那段時間我就埋頭苦干，把《霍元甲》那個片子籌備起來。終于到播映了，不僅沒有令公司失望，而且在香港和東南亞火得不得了�！痘粼�甲》放映只有兩個禮拜，就引起了教育界的關(guān)注，香港幾家大學都請我去交流。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效應？香港觀眾從來沒有看過如此打動人心的、有愛國情懷的影視作品，香港人可以從中看到“我是中國人”這個概念。后來在中國內(nèi)地播映，反響更大。從1981年開始，這部戲在全國各省輪流播放。

　　我感覺自己的使命更重了，原來一部電影、一部電視劇的責任不是為了賺錢，最重要的是觀眾看完能夠得到什么東西，那才是我們創(chuàng)作人應該去好好考慮的，到現(xiàn)在我還是這種觀點。我感覺現(xiàn)在的年輕導演都是追商業(yè)的方向，除了追這個方向以外好像沒有什么目標，這讓我感覺很失望。是不是有意義的電影、電視劇就一定沒有觀眾呢？我是絕對不同意的。

　　記者：在您的作品里面，有一個特別鮮明的特色，不管是電視作品還是電影作品，不管是監(jiān)制的還是導演的，甚至您自己參演的，我覺得您的作品里就是有一種濃郁的家國情懷和民族大義。我特別好奇，您的這份情懷從何而來？

　　徐小明：我的父母是廣東粵劇演員，所以我從小就接觸到那些粵劇，一些前輩也常常把這些知識、這種精神灌輸給我。我知道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可能覺得這些東西很土氣，可是反過來想想，教你要愛你的國家、你的民族，要對父母孝，對朋友講義氣，要信守承諾，可能一點也不洋氣，但是這些東西沒有教壞你，它有什么不好呢？為什么不值得我們?nèi)ズ霌P？這才是我們中國人最寶貴的精神，是我們要努力的目標。我感覺做一個導演，或者做一個創(chuàng)作人，應該用我們僅有的能力，把它保留下來。所以我無論當導演還是當編劇，都不斷地把這些精神滲透在我的作品里面去。

　　記者：您曾經(jīng)說過，武俠電影不光是靠其中的動作，更重要的是其中的武俠精神。那什么才是您心中的武俠精神呢？

　　徐小明：可能很多觀眾都知道，“武”跟“俠”最重要的都是精神。但我認為，“武”就是一個點綴的東西，“俠”才最重要，因為俠氣跟俠的精神不一定是有武功才有的。盡管你是一個文人，或者路邊一個平凡的人，你有俠氣的話，就可以比一些武功高強的人強很多了。所以我感覺武打片或者武術(shù)片等等，動作只是我們點綴的東西，最重要是當中的人物情節(jié)、故事等等，有沒有俠氣很重要。

　　記者：您從小的這些經(jīng)歷對您的“俠氣”和您電影當中的這種武俠精神有什么樣的影響？

　　徐小明：其實對我整個做人都有非常大的影響。在我的影視作品當中，我非常想把我們中國的那種俠氣的精神、武俠的精神帶給觀眾。你想想現(xiàn)在，老人家跌倒在地上，或是有一個女士被人家欺負了，要是沒有人去幫助他們，要是沒有那種互助精神、俠氣的精神，這個社會、這個國家會變成什么樣？所以除了學校的教育、父母的教育，最好能用一些影視作品去教育年輕人，令他們也意識到原來每一個人都有責任，那個責任就是我們必須要培養(yǎng)我們的俠氣。

　　記者：您怎么評價功夫片對香港的電影電視，乃至中國電影電視的意義和價值？好像在世界電影的大家庭里面，功夫片是獨樹一幟的。

　　徐小明：在我們中國這么多的題材中，這是全世界都沒有的很獨特的一個題材。每個國家都有武術(shù)，比如說日本有空手道，還有外國的拳擊，都可以發(fā)展很多故事�？墒侵袊�功夫片，或者說動作片，我們就叫功夫片吧——功夫片比較貼切一點——有這么多的門派。外國拳擊就是拳擊，沒有什么我們的鷹爪、螳螂、少林、武當。中國武術(shù)中還有潛在的宗教信仰，比如說少林是佛家的，武當是道家的。我再加上我的另外一個看法，俗家的功夫就是精武，精武是沒有門派的，它是包括了中國各種類型的傳授，傳授的是風格，并不是傳派。所以到霍元甲，已經(jīng)吸引了很多的宗師過來，包括了我們民間各門各派的武功特色。

　　國外非常喜歡看我們中國的武術(shù)片、功夫片，什么醉拳、蛇形刁手、詠春，他們搞得糊里糊涂的，可是故事簡單、好看。他們不懂我們中國五千年文化，沒有歷史背景很難理解�？墒侨绻�有身體語言，打得精彩，再加上很簡單的故事，他們就會很容易接受。所以在香港電影黃金時代中，功夫片占了很大的比例。當時香港電影的年產(chǎn)量最高可以達到四百多部，包括能上影院的院線片，還有一些不上院線，都是發(fā)售海外版權(quán)的，家庭影院也有一百多部。一般來講，都有兩百部到三百部。我們出口片的數(shù)量，僅次于好萊塢，我感覺是很驕傲的�，F(xiàn)在拍功夫片的人才確實是少了，你看現(xiàn)在還活躍的都是我們這種年齡的，無論是武術(shù)指導、武術(shù)導演，還是拍這種風格片子的導演，很少有新一輩的。目前在內(nèi)地也沒有拍功夫片的代表性人物能夠帶動功夫片發(fā)展。當年在香港有好多，比如像成龍、洪金寶、程小東、袁和平，還有我。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，我們現(xiàn)在還很吃香�？蛇@讓我感覺到有一點難過，因為這說明有成績的年輕人并不多。

　　記者：是這樣。

　　徐小明：我感覺，功夫片真正重要的是那種精神，并不是穿著和動作好看不好看。比如說大家熟悉的《霍元甲》，大家不要僅僅當做一個武打片來看，它的人物、故事情節(jié)，霍元甲的整個命運，都非常吸引人。

　　所以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先把故事創(chuàng)作好，然后再把那些武術(shù)、功夫點綴上去�，F(xiàn)在好多片子是倒過來的，先把功夫裝進里頭，把故事、人物放得最輕，所以慢慢地功夫片就沉沒了。我很希望，千萬不要把這么好的一種風格、一個片種消滅掉，應該培養(yǎng)人才。我現(xiàn)在正籌備一個功夫電視劇，很愁，演員不好找。

　　記者：你覺得那個年代，香港的電影和電視給今天內(nèi)地和香港的影視業(yè)，留下了什么最有價值的東西？

　　徐小明：你看央視或者某些電視臺把那些老的作品不斷重放，收視率不見得很差。

　　記者：對，甚至會非常熱。

　　徐小明：比如我的兩部電影《海市蜃樓》《木棉袈裟》，不斷地在一些電視臺放映，每年至少放兩三次，這讓我感覺到經(jīng)典的價值，可以不斷地重復，勾起你的回憶，也有機會把那些東西呈現(xiàn)給現(xiàn)在的觀眾。如果那些片子沒有一點值得保留的精神，也就不可能重復放幾十年。經(jīng)典片以前比較多，現(xiàn)在片子的產(chǎn)量多了，但經(jīng)典片卻少了。

　　我感覺武打片是非常受觀眾歡迎的，它有刺激的動作場面，不會讓大家覺得沉悶，而且功夫片往往存在尚武的精神、武俠的精神，這正是觀眾所需要的。打抱不平、為民除害，不管在什么年代、什么國家，這種精神都是需要的�，F(xiàn)在也有不少動作片，可是大家往往都很懷念當年的那些功夫片，所以我說，千萬不要丟失了最重要的那種精神。

　　現(xiàn)在的年輕導演，實際上已經(jīng)忘記了拍功夫片的基本技巧。他們總是在想用怎樣的角度把動作拍得漂亮，而忘了前面的鋪墊，就是為什么要動手。武術(shù)指導也一樣，以前我們武術(shù)指導跟導演合作時，必須要理解劇本，跟導演去商量人物的打法是什么風格，是很雅的打法呢，還是很野蠻的打法，還是很睿智的那種打法。但是現(xiàn)在沒有，我看所有的功夫片都是一個打法，就是把動作堆砌上去就算了。我感覺真的應該要參考一下過去的打法，再結(jié)合現(xiàn)代的、與時俱進的手法。武俠的精神應該再提倡，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。

　　我覺得現(xiàn)在的功夫片、動作片里面沒有那種精神，也就缺乏了教育的理念。這種社會教育不是在學校里面學習的，而是應該從日常休閑生活中，從電視、電影中學習，其實這也是一種教育。好的功夫片是帶有教育意義的，振奮人心。很遺憾，我可以大膽地說，近十五年甚至是二十年，我都沒看見過一部非常有影響力的片子。

　　記者：除了武俠片之外，您還曾執(zhí)導或監(jiān)制過很多不同類型的作品，比如《李米的猜想》《古宅心慌慌》等等。為什么會嘗試這些不同風格的影片呢？

　　徐小明：作為導演，我感覺應該嘗試不同風格的電影。在我還沒拍武打片的時候，我拍了很多寫實的片子，還有家庭倫理片和一些帶有鄉(xiāng)土味的片子。比如香港和東南亞的觀眾記憶很深的一個作品叫《大地恩情》，那個片子打破了香港整年的收視率紀錄，而且影響了其他國家和地區(qū)的僑胞。他們看了那個片子以后感動得流淚，因為這個片子講的就是他們的先輩從廣東一帶出國去謀生的故事，這些影片里面都沒有打斗的。

　　我還拍過很多警匪片，都是來自一些寫實的記載。只不過我拍了武打片以后，大家更喜歡我的武打片，所以投資人都不考慮我的其他作品，都說小明還是應該拍武俠片。既然是這樣，我也接受，反正這類的題材風格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種。

　　記者：以后會不會去嘗試其他沒有嘗試過的題材？

　　徐小明：會，我是一個不斷嘗試的人。比如說最近，我放下手頭一些工作來寫廣東粵劇。我雖然從五歲開始學粵劇，但從來沒寫過粵劇。電視、電影我都做過了，舞臺劇也做過，就是沒寫過粵劇，我想嘗試著把這個空缺彌補上。

　　記者：將來再做電影的話，您最大的興趣是什么？

　　徐小明：我還是堅持我的原則和理念，我認為電影是雅俗共賞的。我希望我的電影除了票房高，更重要的是觀眾認同你的故事。往后的話，我希望在有生之年多拍幾部電影，不管觀眾喜不喜歡，我還是希望他們能聽聽徐小明在講什么。

　　記者：還是那么想做導演嗎？您其實各個領(lǐng)域都做過了，是更愿意做導演還是做制片方？

　　徐小明：我喜歡當導演，我喜歡創(chuàng)作，所以我希望有機會拍一兩部戲。比如說現(xiàn)在“一帶一路”這么熱門的話題，好多人都希望我再重拍《海市蜃樓》，我確實有這個沖動，也正在努力，看看能不能完成我這個愿望。我拍《海市蜃樓》時就喜歡“絲綢之路”這個概念，所以當時從甘肅一直跑到吐魯番，沿途一直拍。從1987、1988年到現(xiàn)在，經(jīng)過了這么多年，我們應該在這個片子里面加上新的元素了吧，可以重拍的。

　　記者：您很早就進入了電影行業(yè)，跟內(nèi)地的電影界也有很多合作。您最早到內(nèi)地拍戲時，當時內(nèi)地的條件怎么樣？

　　徐小明：當時真的比較艱難，所以當我決定回內(nèi)地來拍片子時，香港很多人都笑我，他們說這么苦的地方你還要去，等著吃苦頭吧。我說會有什么苦頭啊，他們說到內(nèi)地去拍電影，你會“三才”全缺。什么是“三才”全缺？第一是沒錢財，當時市場還沒有開發(fā)，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發(fā)達，根本是沒錢賺的。第二呢，是沒人才，那時內(nèi)地電影的產(chǎn)量不多，人才也很少，特別是動作片。第三是沒器材，當時我們拍戲，器材很重要。所以他們說，一個人才、錢財、器材全缺的地方，你去干嘛？后來我就說，這才顯得我們寶貴啊。我說我們香港電影的老前輩都是從內(nèi)地來的，他們把很寶貴的電影經(jīng)驗帶到香港來。不管怎么樣，我相信他們的底子是比較厚的，而且我們當時拍武打片確實比較成熟，我也希望把我的團隊，把我們拍攝武打片、動作片的經(jīng)驗，帶到內(nèi)地去。所以1982年我就到內(nèi)地來拍第一部電影。確實很苦，同行跟我說的確實沒錯�？墒俏蚁�，我們香港開始的時候也是比較艱苦的，也是什么都缺，可是也都熬過去了。我拍完第一部片子以后回去，就很大膽地跟我的同行講，我說我會堅持這個方向，將來內(nèi)地的發(fā)展肯定會更快，會有用之不盡的人才。

　　記者：現(xiàn)在內(nèi)地的電影市場跟當年很不一樣了，2015年全年的電影票房已經(jīng)突破了四百四十億。您怎么看現(xiàn)在中國電影業(yè)的發(fā)展？

　　徐小明：我非常高興�，F(xiàn)在四百四十億的票房里并不是一個最高峰的數(shù)據(jù)。因為現(xiàn)在的觀眾主要是沿海的大城市和一些二三線的城市，才幾千萬人，就已經(jīng)達到了四百四十億了，但是我們中國有十三億人口，這樣來看觀眾的比例真的太小太小了。要是將來國家的政策更加開放，題材的選擇更多，年輕朋友接觸更多好的題材，電影的生命是比較長的。同時，影院越來越多了，影院多、銀幕多意味著我們收益的渠道更多。我看到現(xiàn)在公布的數(shù)據(jù)，目前中國內(nèi)地有六千多家影院，大概三萬多塊銀幕，應該和美國差不多�？墒沁@遠遠不能滿足我們中國的觀眾，如果我們發(fā)展到六萬塊銀幕的話，我們的票房就會超過美國的一倍了，而且我相信這個時間不會太久，因為現(xiàn)在所有年齡的人都愛看電影，我非�？春梦覀冎袊�電影工業(yè)的發(fā)展。

　　記者：但是發(fā)展的同時，也有不少人提出了質(zhì)疑，比如說有的人覺得現(xiàn)在這些電影的創(chuàng)作不像您當年那種腳踏實地、踏踏實實的創(chuàng)作，您怎么看發(fā)展過程中存在的這些問題？

　　徐小明：確實有這個情況，而且越來越嚴重。這應該是有很多原因的，并不是某一個人、某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出了問題，其實是整個環(huán)境、整個行業(yè)都有問題。比如說老板、投資人，他不像我們以前的投資人、電影老板或者導演編劇，我們是引領(lǐng)潮流的，但是現(xiàn)在反過來，大數(shù)據(jù)顯示觀眾喜歡什么，就拍什么，這樣創(chuàng)意就沒了，只能跟風。這對于我們搞創(chuàng)意行業(yè)的來說是致命傷，我們以前拍電影都希望能想到與眾不同的題材，并且不斷地創(chuàng)新，不會讓一個風格的電影拍得模式化。

　　現(xiàn)在很多電影人有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，我一直都不同意。他們認為現(xiàn)在的觀眾主要是年輕人，所以編劇和導演都關(guān)注年輕人愛看什么，他們愛看什么我就拍什么�？墒请y道我們中國十三多億的人口就只有這個年齡段嗎？你想想看，要是我能爭取一億觀眾進場的話，我的票房是多少錢？如果平均一張票一百塊錢的話，一億觀眾就是一百億；五十塊一張票的話也有五十億。為什么大家會忽略了其他年齡層的觀眾？我們要百花齊放，才能滿足不同年齡層的喜好。我希望我們中國的制片人、導演、編劇應該考慮到，電影應該是我們在前頭，讓觀眾跟著我們走，這才是我們正確的路線。

　　記者：所以電影創(chuàng)作還是應該有堅持的東西。在這樣的環(huán)境下，香港和內(nèi)地未來在電影上的合作還有什么新的可能性？

　　徐小明：合作的地方很多。我1981年、1982年剛到內(nèi)地的時候，人才沒有、器材沒有，錢財也沒有�？涩F(xiàn)在不一樣了，內(nèi)地人才好多，比香港多得多。內(nèi)地的電影器材比香港都要新，更新?lián)Q代得太快了。香港現(xiàn)在跟內(nèi)地合作的話，最重要的是香港的市場經(jīng)驗、國際視野和我們永不言疲憊的創(chuàng)新精神等等，我感覺合作的空間是非常大的。